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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坡的树林,“呀”的一声,一只受惊的小鸟逃也似地飞走了。
“到底为什么?”我追问。
“他们老是吵,烦死了。”他嗫嚅道。
“你父母?”我明知故问。
“……”
原来,志远的父亲常年有病,脾气又不好,老两口经常为一些琐事吵架。闹的鸡犬不宁。上有二个姐姐,下有一个弟弟,日子过的非常艰难。和大多数家庭一样,粮食不够吃,春天上山捋槐树叶子,秋天将嫩一些的地瓜叶子收集起来,和玉米面掺在一起,做成菜窝窝充饥。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顿水饺和馒头。
花季的年龄,本应如梦般美丽;如酒般香醇;如花般娇艳;如歌般婉转。但志远没有同龄人的欢乐和烂漫。生活的困苦,家庭的不睦使他没有感受到应有的幸福和温馨,形成了内向忧悒的性格。
志远的不幸触动了我心中的痛。
我的情况与志远并无二致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我没有值得回忆的幸福童年。从我记事开始,我的脑海里就只有“战争”,一场场父母的战争。常言道,贫贱夫妻百事哀。贫穷的生活,使我本来性格暴戾的父亲更加喜怒无常,动不动就和母亲争吵,家的气氛令人窒息。
当时我的处境是内忧外患。除了在家担惊受怕,我还处处受到社会的歧视。前面交待过,我爷爷在解放前当过村长,在那人妖不分,黑白颠到的年代,我爷爷被扣上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,不时被拉出去游街、批斗、欧打和围攻,常常被打的遍体鳞伤,受尽了非人的折磨。我爷爷是性情刚烈的人,在乡亲们中口碑也不错,他不堪那残无人道的凌辱,一天黄昏,老人家穿戴整齐,在村边山坡上的一棵柿子树上,上吊自尽了。人间自有公道,如今历史已还其清白。但愿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安慰些罢,
“文革”中强调“家庭出身”,我作为“黑五类”的后代,时常受到嘲弄和歧视,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平时我默默无闻,只有用沉默表达我对命运不公的抗议,用读书和学习排遣寂寞和孤独。也许是因祸得福吧,我的学习成绩总是名列前茅。在初中毕业的全学区联考中,我取得了总分弟一的成绩。尽管如此,我是没有资格升入高中的。校长因为我为学校争了光,老师们也为我打抱不平,联名上书公社教育组,为我鸣冤请愿,我父母也给当权者送了不少礼,我才有幸进入高中学习。
在那白色恐怖的日子里,我的心灵受到了难以弥合的摧残,造成我内向忧郁的性格。另一方面,也铸就了我不甘于命运的愚弄,不向任何邪恶势力屈服,自强不息,特立独行的气质。我常常用郑板桥的诗自励:咬定青山不放松,立根原在破崖中,千磨万击还坚劲,任尔东南西北风。
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相似的命运,相近的性格,不知不觉我和志远的心慢慢靠近,彼此之间有了一种默契和心灵的感应。课堂上我们是同桌,晚上住在一个宿舍,越来越多的接触,我们有一种相逢恨晚的感觉,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。
那时的学校秩序非常混乱。1974年,“四人帮”抓住张铁生交白卷的丑闻和黄帅日记大做文章,再一次把教育事业搞乱,造成了学校领导和教师不敢管学生,不敢抓文化课教学,不敢进行文化课考查,学生纪律松驰,学校秩序混乱的局面,紧接着河南马振扶公社事件发生,“不学ABC照样干革命”、“读书无用”的思想泛滥,进一步把学生引向歧途,“不学为荣”的谬论风行。教师之间派性严重,互相攻击,甚至械斗。学生可以以所谓“造**有理、革命无罪”的名义,随意揪斗老师,张贴大字报。
学校成了一些混世魔王的天下。记得有一次开英语课,上课的刘老师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,二十多岁,文静秀气。她先教我们一些基本句子。第一句是“老师上午好。”她教我们读“goodmorning,teacher.”她刚读完,下面就有几个学生大声高喊:“沟里有毛给你剃去!”课堂上哄堂大笑。刘老师马上闹了个大红脸。她耐着性子继续教“毛主席万岁!”她读“longliveChairmanMao!”下面又喊:“浪就采你的毛!”刘老师忍无可忍,哭着跑出了教室。就是这样,也没有人敢管。
我和志远安静内向的性格,注定了是不会参加这些所谓的革命造**行动的。上课时,我们专心地学一会儿,其余大多数时间,我俩经常在一起,出双入对,形影不离。好在那时没有同性恋的概念,否则会惹出麻烦。男同学在一起是司空见惯的,要是一个男生和女生有什么亲密的来往,一定会被扣上流氓帽子的。曾经有一个高三的同学与一个女同学关系有些暖昧,被革命小将们拉上土台子,头上扣上高高的纸糊的帽子,胸前挂上一个牌子,上面写着“大流氓XXX”的黑字,连续批斗了三天,这个学生不堪其辱,投井自杀了。
最初我们的交往,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,可能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吧,互相引以为知已,把对方视为互诉衷肠、排解孤独和寂寞的好伙伴。但那种朦朦胧胧的说不清的感情,已远非是一般同学和朋友关系。自从我和志远交往后,他不再象以前那样沉默寡言,清秀的脸庞不时洋溢着快活的笑容,话也渐渐多起来,青春的活力在悄悄跃动。
我本来也是内向的性格,不大爱说话,由于家庭和社会的原因,从小有一种自卑情结。只要我和志远在一起,一如自由自在的风,无所羁绊,心屝敞开,没有了往日的矜持与郁闷。我们在一起时是快乐的,彼此之间有了一种默契和共同的话题,互相倾诉着种种甘苦,快乐的种子在彼此的心田开花结果。
我们厌倦了学校的混乱和喧嚣。只要有时间,我们就逃离校园,去寻觅属于自已的宁静。手牵着手逛街,在街头漫不经心的闲走也是件很惬意的事。走在乡间田埂上,蓝蓝的天、明媚的阳光和绿油油的菜地,心情是那样清新明净。有时我们到离学校不远的白沙河。白沙河的水涓涓地流着,波光粼粼。我们沿着河岸边绿草中的弯弯小径漫步,清澈的河水倒映着两个少年的身影。我们有时经不住这蓝汪汪的河水的诱惑,在河水中央玩耍着,嬉戏着。阳光暖暖地照着水面像谁撒下金子,乐得我们手舞足蹈,脸上写着满足的笑。
我和志远最喜欢去的地方,还是学校后面的凤凰山。我们学校坐落在凤凰山的山脚下。
至于为什么叫凤凰山,不得而知。虽说不算雄伟,但山上郁郁葱葱的松柏,姹紫焉红的山花,曲径通幽的小路,啁啾悦耳的鸟鸣,也算是世外桃园了。
一天午饭后,我和志远相约爬凤凰山。
秋天到了。这是入学后的第一个秋天。
我们手牵手,沿着蜿蜒的山路,拾级而上。
秋天是收获的季节。熟透的酸枣儿,繁星般缀满了枝头,好似南国的红豆。茂密的山林里,红色的枫叶,象一团团燃烧的火熖,绿树红叶,相映成趣。不时可以看到一对对鸟儿翩飞的倩影,听到婉啭的啼鸣。
“大柱,我们休息一会儿,好吗?”志远气喘吁吁的说。
大柱是我的名字,是从我的小名引申而来。我上面有一个姐姐,我父母在三十多才生了我,是家里的第一个男丁,格外受到珍视。给我起了个小名叫栓柱,取“拴住”的谐音,并给我梳了个小辨,用红头绳扎起,怕是有什么不测吧,虽说迷信,也是父母的良苦用心。
“不到山顶非好汉,这才到半山腰呀?我的同学弟弟?”我看到他疲惫不堪的样子,故意调侃道。
“我们又不是第一次爬山,非要到山顶呀?要爬你爬,我可不上了。”他娇嗔道。
其实我也有些累了,只不过身体比志远壮一些。
“那我们就近找个地方休息吧,反正我们是来玩的,快乐万岁。”
我拉着志远的手,拐进路边的林子里,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。
“哎呀,我的妈呀!”志远一下抱住我。
“怎么了?”我看到志远惊恐不已。
我顺着志远的目光望去,只见一只野兔箭一般窜向对面山坡。
“你比兔子还胆小呀?”我取笑他。
“你才是兔子呢。”他给了我一拳。
我看到前面有一处比较平整的坡地。“我们在那儿体息吧。”
山坡上生长着厚厚一层野草,秋天的草光滑而柔软,也没有湿气,象是铺了一床棉褥。
志远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,微微眯着眼晴,“好舒服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