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毕业的时侯,大学生是珍稀动物,各单位都争着要,尤其象我们这样的名校毕业生。
十年文革,不仅砸烂了知识尊严,也严重砸烂了社会、国家政府这些维持社会基本运转的机器,由于废除了高考,很多单位十多年没有进大学生了。
我在学校学习成绩一向很好,写写画画的也可以,看了我的档案,这个单位很满意,把我安排在了办公室。
我们办公室主任五十多岁,姓熊,是个转业军人,为人豪爽,很喜欢有文化知识的人。我开始有些为难,虽说姓氏是老祖宗传下来的,但喊他熊主任,总觉有些拗口,后来直接叫他主任得了。
熊主任,不,主任叫我先熟悉一下,帮着抄抄材料,办办《学习园地》。我本来就爱洁净,每天把办公室和接待室打扫的窗明几净;《学习园地》和黑板报办的图文并茂——这本来是老婆婆生孩子——撂下的活儿了;我主动写一些应景儿的材料文稿,为办公室的同事减了不少负担。主任和同事们很是喜欢我,主任还带我去了几次北京,到国家有关部委,跑项目,引资金。
我上班以来,很少请假,我说回家一趟,主任很爽快地答应了。
我买了几斤点心,来到志远家的村子。刚到村头,触景生情,有一种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”的酸楚。
志远的岳丈,我听家里说,按亲戚应叫他舅爷,我也不清楚是哪门子的舅爷。
敲门,等待,不一会儿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把门打开——这就是那位舅爷了,我想。
“你是?”舅爷一脸狐疑。
“你是舅爷吧?我是韩大柱,志远的同学。志远叫我来看你老人家了。”我恭恭敬敬地说。
“是大柱吗?就是那年考上大学的吗?人才呀人才,快进屋。”
我进屋坐下,舅爷忙着冲茶倒水。我打量着这位舅爷,个头不高,虽说穿着土布衣衫,但浑身上下,干净利索,撅着山羊胡子,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。
屋子是多年的旧土坯房子,但收拾得很整洁。搁几上摆着毛笔和砚台,还有几本发黄的书,一本好像写着“麻衣神相”的字样。
这时是他老人家盯着我看了。上下审视了一番,说:“怪不得你能皇榜高中,相书上说的很准呀,‘天庭饱满,地阁方圆’,贵人富相呐。”
他又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儿,“你眉如初月,聪明超越,读书是错不了的。”又说:“印堂开阔,大权在握,看来以后要当大官的。”
我是一向不信这些的,为了不扫他老人家的兴,姑妄言之姑听之吧。
我不好意思地被他说笑了,“舅爷,你老人家读过书吧?”
“以前读了几年私塾。哎,我看一看你的牙齿?你看你那牙齿,又白又亮,洁白如银,必是贵人。”
他又拉过我的手去,把眼凑上去,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,“你看,“手中有纹者,就象木之有理,木之纹美者,名为其才,手之有美纹,乃贵质也。”接着又念念有词道:‘男光女糙,不骑马就坐轿’。你的皮肤白净光滑,大富大贵之人呐。”
我奉承说:“舅爷,你老也是有富之人呀。”
“我有什么富?我是苦命人呐,人生三大不幸,我遇上了三个,我幼年丧父,中年丧妻。三十多就没有孩子他娘。哎!他姊妹五个全是我一个男人家,又当爹又当妈拉把起来的,还有一个小子没有结婚,咱这农村有什么出路?没有什么收入,真是愁死人了。”
“我那几个弟妹都长大了,慢慢就好了。”
“有什么好的?几个闺女养大了,早晚还不都嫁出去?”
“现在男女都一样了,她们不会忘记你老人家的养育之恩的。”
“话是这样说,你看我那大闺女小兰,找了个婆家,家里那么穷,还有一个老病号,还指望她养我的老。?”
他好歹说到志远了,我试探着劝一劝吧。
“志远家现在是穷一些,可志远是个好小伙子呀?”
“志远这小伙子是不错,可是不错有什么用?提不了干,以后回家还不是照样种地?到现在新房也没有盖,定亲时,给我那么一点彩礼,当然,我养闺女不是为了卖钱,可我也要为我那儿了想法子呀?”
“志远回不了家,他让我来看看你老。”
“我谢谢你了,我知道你们是同学,你告诉他,要么现在盖起新房来,再给我一些彩礼钱,要么就退婚,我闺女是一个老师,再找个对象就比他家强。”
早听说我那舅爷是有名的犟脾气,认准了的事,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“你老现在做什么呀?”我转移了一下话题。
“能干什么?那点山地还不好种吗?我这半老不死的人还能做的了什么?”
正说着话儿,有人开门进院子,舅爷出去看了一下,听他说:“小兰,是志远的同学来了。”
说着,小兰——志远的对象进了屋子。毕竟是当老师的人,不象农村姑娘羞羞答答的。问好,倒水,抹桌子。
她相貌一般,面色有些黄,身体孱弱一些。说了一回儿话,她就又回学校了。
我看时间不早,就起身告辞回了家。
我回到单位,一直考虑志远的事,闷闷不乐,苦无良策。
熊主任问看出我有什么心事,我实话实说吧。熊主任沉思了一回儿,说,我们单位需要一个看大门的,也就是门卫,也没有什么事儿做,也就是早晚开关大门,发发报纸,问你那舅爷愿不愿干?
我一听,高兴坏了,真是天无绝人之路。我马上跑到舅爷家,说我们主任原来和志远是战友,志远托他给你老找了一份工作,工作很清闲,工资也不低,过年过节还有福利。我那舅爷听了,脸上乐开了花,说我老头子哪里修来的福?边给我倒水,边说:“我说看人没有走过眼,志远这孩子田宅宫宽广而美,必有贵人相助,照顾提携,这不应验了吗?”我听了,忍不住想发笑。
过了几天,我收到了志远的信,他说,家里给他写信了,说他对象家不再提退婚了,也不再催盖房子和彩礼的事了,还说年龄都不小了,可以定个日子,把婚事办了。信中又说,小兰也给他去信了,说了我去他家和他岳父到我单位上班的情况,知道是我帮的忙,表示感谢。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,不知是喜是悲。
志远的岳父——我那位舅爷,平时很少走出穷山沟,现在在省城这锦绣繁华地,优哉悠哉,过着神仙般的日子。他想这多亏了自已的女婿,便想为女儿早日完婚,志远的父母,恐怕夜长梦多,也想早些把婚事办了,志远,也只有任从命运摆布的份了。
过了春节,两家选定了良辰吉日,履行了一切繁文缛节,志远和小兰,缔结了良缘。
志远结婚那天,我准备了一份厚礼,叫上单位的车,前去贺喜。我是不请自到——志远不知什么原因,没有给我信儿,我是听那位舅爷说的。
只见大门上贴着大红喜字,两边的对联是:“梧桐枝上栖双凤,菡萏花间立并鸳”。租来的录音机里,放着“呜呜哇哇”“百鸟朝凤”的唢呐声。不知是录音机太老了,还中磁带陈旧了,唢呐声中夹杂着一种剌耳的声音。小院子里挤满了人,都那么欢天喜地的忙着,好像结婚的是他们一样。我站在墙角边,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到来。只听一声喊:“婚礼开始!”在一阵噼呖啪啦的鞭炮声后,志远和新娘在司仪的指挥下,一拜天地,二拜父母,再就是夫妻对拜。志远还是一身军装,只是一脸的疲惫和茫然,没有那种新婚的兴奋和喜悦。在众人的簇拥下,要进入洞房了。
这时,志远不经意地一抬头,看到了我,一脸诧异,正要过来,但他被人们拥着拽着,不得自由,因为进入洞房,还有喝交杯酒等一系列程序,这早就规定好了的。
我乘着大家忙乱,悄悄出了院门。
这时,志远追了出来,但我的汽车已开动了,绝尘而去。
身后面,隐隐约约传来“呜呜哇哇”的唢呐声。
尴尬的蜜月(上)
从志远家回到单位,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。同时,我又在心里自责:志远弟结婚是喜事,自已应该为他高兴,为他祝福才对呀,为什么会是这种心情呢?
办公室熊主任找到我,说单位领导要我把前几天撰写